15 January 2009

这篇文章属于《梦之栖居》系列,写于2009年。

之前不知道这部小说,刚看到名子时觉得“那儿”是个地方;读了一小部分便恍然大悟,“那儿”原来是“英特纳雄耐尔”的后两个字被痴呆的外婆固执地读错产生的!不禁想嘲笑作者——拿这两个字作标题,就为使读者产生这么一个“恍然大悟”呀——真不知好歹,恰恰会让像我一样的读者对这种雕虫小技产生一种被捉弄的愤慨和不屑!而接下来渐渐深入阅读,才发现并没有这么简单。待读完了整篇小说,掩卷沉思的时候,不得不重新定位题目的寓意。 “那儿”又成为了一个地方,一个承载着绝望和希望的地方,一个让人唏嘘不已的地方……

小说的作者曹征路是一名中共党员,插过队,当过兵,曾做过工人和机关干部,现在从事文学写作。据相关评论,他被认为是“底层写作”的代表人物,其作品属于“具有强烈概念性的批判的文学”、“可以说是一种以理念引导的底层文学”(张颐武,《中国改革开放30年文化发展史》)。读完《那儿》之后,仔细想想确实如此。文中给我们描述了国企改制中一些普通工人的艰难历程。这都是些小人物,他们的艰辛生活,他们的固执抗争,他们的人生百态,虽然在社会洪流之中是微小而个别的,却能以小见大地反映和折射出那整个时代的某些特点。作者曹征路正是想以这些“底层”的描写,来表达他对一些现象的批判。同时,又在小说中隐含一种自认为的真理和希望所在,欲以某种理念引导读者。我对作者的其他作品不了解,但就《那儿》而言,我读后有以下几点想说的,如实讲来。

首先是我所感受到的这部小说的“批判性”主要来自其中人物命运的悲壮,而非对所批判对象本身的否定。这话太抽象,具体来说就是:我对小说中“小舅”的辛酸抗争及凄惨结局深感痛惜,但是,小说似乎并没有令人信服地交待清楚人物悲壮命运的缘由。很明显,本文的主旨也即作者的目的,应该是对经济转型的过程中出现的“以公充私”现象的揭露和批判,以及对制度的某些不合理性的揭露和批判,更准确说是对那些钻空子投机谋私的不良用心之人的揭露和批判。正是这些负面因素,导致了国家利益受损,也造成了一批劳动工人利益受到极大损失。我觉得小说中对这些导致人物悲惨命运的“罪魁祸首”揭露的并不是很清楚,涉及到相关内容时都只是言语模糊一代而过。当然,这毕竟只是一部小说。我们不能要求它像论文一样把问题分析的透彻而全面。但文中有不少分析性的段落,既然有了就应该说清楚,免得让没有相关知识背景的读者一头雾水。

作为小说,最重要的还是通过故事以及塑造人物形象来表达主旨。从这方面来说这部作品还是很不错的。一些技巧运用的也很精彩。小说的情节波澜起伏,不断深化主题。先是“小舅”想要通过上访阻止厂子被卖掉,但失败了。在市里下令“铁腕推进”的时候,他又发起三千工人用房产证抵押贷款购股,幻想通过工人们把绝对控股权买回来的方式留住厂子。但市29号文件无疑又强行扼杀了这最后一搏。在绝望中,“小舅”以非常“工人”的方式自杀了。这是个悲剧。尽管结尾作者造了“光明的一个结局”,但仍然难以消除“小舅”归于死的解脱、杜月梅归于教的清静这一沉郁的悲剧意味。从人物塑造来说,“小舅”这个主人公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有技术,善良而勇于斗争,体现着工人阶级的优秀品质。而作为其对比的,有一大群普通的工厂工人,他们在关键时刻不信任不支持“小舅”(没有签名),表现了一定的退缩和软弱性;有“我”的妈妈,不愿出头,劝“小舅”放弃努力,管好自己;当然还有反面人物,那些侵吞国家财产的领导及其帮凶们……人物的对比与情节的发展一起,让我们自然而然的体会到作者要表达给我们的东西。

这部小说有哪些地方值得特别关注和深入思考呢?我想说一下外婆和狗。

外婆是个小角色,微不足道,但正是从她口中说出了“那儿”两个字,“那儿”两个字才是我们要关注的。最后外婆固执的认为“小舅”是“去那儿了”。“那儿”是哪儿呢?或许是一个工人真正可以“靠自己的力气和技术,把日子打发得快快活活”的地方。它可以作为一种概念性的理想之地,引发我们的期冀和遐想。这就是上文所说的“理念引导”吧。(我觉得不能把“那儿”简单理解为另一个世界,即死后的世界。)

而叫罗蒂的狗呢,结尾说的太明显了:“其实他(指小舅)的方式正是罗蒂的方式,他的绝望正是罗蒂的绝望,他的命运罗蒂早就暗示给他了”。小说通过罗蒂和“小舅”的相似命运,让读者在两重悲情的叠加之下,受到更深的感染,从而对工人的地位和生存有更深的思考。借助罗蒂更容易理解“小舅”的命运。与罗蒂一样,“小舅”及以其为代表的工人们忠厚勤忍,并无太高的要求,他们只需要“一个家”,一个能在其中安心劳动的地方即可。但却不被收留,被掠夺掉赖以生存的资产,竟只能以死的代价来换取本应属于他们的东西!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反思。

也许这种描写工人阶层的小说,其作用就在于,通过揭示有时被掩盖的残酷现实,来激起读者内心深处对社会不公、不合理因素的愤慨,对劳动人民的同情,进而促使对如何改善这种状况的思考。《那儿》确实达到了这个目的。一部不错的小说!